信手翻云覆雨的快意直逼顶心,石瑨城食髓知味,入迷将细长十指逐一细审,良久才道:“……无怪江湖中人对秘笈灵宝趋之若鹜。”
咷笑浮屠双眼如镜,轻问:“公子以为,只是江湖中人有此念想?”
“……浮屠所言极是,是瑨城浅薄了。”立于不败之境,居于无敌之域,便能无限几于天道……如斯迷梦,固然教人神往,却犹是迷梦。石瑨城原本心旌摇曳,如此一想当即惊出一襟凉汗,对咷笑浮屠的惮警越发深重。他权衡再三,道:“既然如此,赤练主何故会败于聂十七刀下?浮屠既与他同仇敌忾,何以生隙?”
咷笑浮屠轻哂,金身于刹那坼裂,浊骨凡胎毕现。
“聂十七能除去练主,自然,是因他参透了练主的秘密。”他乐不可支道,“而贫僧为何与他生隙,也正是因贫僧参透了他的秘密。”
话音甫落,便有侍婢入内送药。她乍见咷笑浮屠,顿然面无人色,体似筛糠。
咷笑浮屠接过药碗,温言安抚道:“莫怕,好姑娘,这次不取你的血。”
他扭断花茎,将枯败枝叶摔离,素手木珠,纤尘不染。
月照两地,辉映沉霜。
聂放撕着烧鸡,时不时碰碰案几上的花雕和卤花生。他吃肉那样活似逃出地府的饿鬼,倒不是吃相难看,相反还潇洒得挺好看的。但没历过几个荒年的人绝不会这么吃东西,丁点肉末啃光也就罢了,嗑牙的小骨带软骨并吞了也就罢了,连一星油光都不肯放过。
他卷走指头上的酱汁,哼着一首十几年前时兴的艳曲,但因腿疼得要命,这曲也就哼得七零八碎,还跑了调。聂放在心里问候了咷笑浮屠的祖宗八代,狼似得舔了舔腕子上的血痂,念着早前被取走的半碗血,一阵肉疼。
皎月扎着他昏昏又昏昏的眼,他据此掐算时辰,心想以释之的脚程应已出奚州地界,才感到几分踏实。
木门咯吱一响,更多的光涌进来,耀着几上干净白亮的骨头。
“找我秉烛夜谈?好雅兴呀。”聂放头也不回,反提空酒坛摆了两下,“盟主真该早来一刻,有美酒提味,便不会无话可说,没话找话。”
石中信语气平平:“聂小友说笑了。关于秦门,关于笑风生,关于赤练主,关于灭谛刀谱,你我还有得可聊。”
聂放饭饱酒足,瞌睡上头,打了个哈欠:“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见石盟主不说话。石盟主要聊陈年往事,等我把那半碗血养回来再说吧。”
“聂小友误会石某了。陶神医已将蛊毒一事悉数告知,又寻得了舒缓之道,而今之举也是为小友着想。”
聂放扫了眼房梁,毫不遮掩地嗤了一记。
石中信忍他多时,终在一嗤之后忍无可忍。他神色阴沉,迈过空酒坛站在聂放身后,后者双腿葱段似的瘫软着,令他观之可怜,又感到得意。
“据闻十七刀与秦门后人关系匪浅,可小友如今自身难保,何能护得住一介孤子?而今放眼江湖,唯有石府可避诸多是非,只要你将他请至石府,石某必能护他周全。”
聂放大笑,却仍不破“见石盟主不说话”的前言。石中信奈他不得,怒火攻心,拂袖而去。
聂放还未笑完,或是想借笑捱过蛊毒发作的苦痛,后头却连笑的气力也没有了。他闭眼紧按眉间躁动的菱状红斑,突然并指夹起一颗花生,往梁上一弹。
瓦上极轻地响了响,乌云恰于此时蔽月,又有风来,吹落一场细雨。
带纸条的箭矢和一支木簪和雨一并落下。
聂放把着木簪,冷笑一声,将它拗作两截,才去看那白纸黑字。
上书三人名号,乃是:咷笑浮屠、石瑨城、穆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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